快與慢

  對於一個講求效率的人而言,慢與效率低幾乎形同於精神耗損,實在無法接受。收過最多交通罰單的就是超速,不但汽車在高速公路、快速道路超速違規,連騎機車都有吃過超速紅單,如果騎腳踏車會被開罰的話,我大概也逃不掉。


  以前工作時,爬樓梯我喜歡兩階當一接來走,走路像急行軍一樣,妻子走路的速度被培養出跟得上我,因為我走得快又不喜歡等人,所以她也只能抱著孩子迅速跟上。


  這樣的生活態度,反應在對神的信仰也就有無法理解之處,例如耐心等候神,靜默無聲的安靜默想,都是我不容易體會與效法的內容。雖然我也會說,上帝使用摩西是經過四十年曠野的操練,神重用保羅是他有阿拉伯沙漠的安靜等候經歷,可是這都是別人的體悟,並不等於自己的屬靈經驗。


  上帝很幽默,二十多年前的一次機車摔車意外,造成膝蓋嚴重受損,但經由醫師的外科手術後慢慢恢復功能,好像外在的問題得到解決,但我不知道其實醫生不是上帝,他無法創造一個器官或完全恢復神創造的原本內涵。


  我的膝蓋外在是復原了,但由於手術其實也是一個傷害,不知情的我以為萬事都OK了,卻不知道膝蓋的內部在逐漸變化當中,幾年前在一次登山中我摔了一跤,膝蓋疼痛無比,到醫院照X光被醫生診斷出膝蓋有嚴重的退化性關節炎,我才猛然察覺許多老年人才有的毛病已悄悄上身了。


  近幾年來,朋友建議我吃維骨力,醫生以小分子的玻尿酸直接注射於膝蓋內,用以延緩關節退化的速度,但這都無法讓膝蓋的功能好轉,我開始無法跑步了,走路也因為膝關節退化及肌力不足,常常在意識中腳已經走過,可是實際上並未完全走過,以致摔跤絆倒經常發生,這對一個急性子的人而言,實在是一件難以接受的事。


  我開始走路緩慢,上下樓梯一定要扶著扶手,拿重東西常常摔跤,不但如此,我開始會憂慮起自己能否照顧自己?許多過去自豪的體能速度,現在都覺得困難重重,我也開始理解緩慢已經成為自己無法逃脫的命運。


  有時在公車上在捷運中,我還是要堅持形象,讓坐給別人,雖然有些年長者可能膝蓋都比我好,可是我還是要hold住,忍住想要坐下的念頭,這種外表堅強身體卻逐漸老化的過程,其實是一個極為反諷的現象。


  神讓我不得不的慢下來,我開始學習慢,學習接受處理事情是需要時間的,學習體察速度不是唯一的考量,自己許多自以為是的觀點慢慢被修正,也不是都需要爭先恐後,而且每個人、每件事情都有不同的韻律與節奏,自己對的,也不意味別人就是錯的,我開始學習靜默,學習更多反省深思,也開始理解上帝用時間來教導我的功課。在等公車的時候,我學習為別人禱告,為許多關心的人事物懇求,目前唯一能做的運動就是快走,每走一步我就學習讚美神,或為許多想起來的人事物禱告,也學習體會許多周遭我所忽略的景緻。


  曾經在台大看病時,看見台灣第一個連體嬰分割成功的忠仁,自己坐著輪椅巡迴醫院販賣口香糖,對於不愛吃口香糖的我,在漫長候診過程中,自己猛然察覺忠仁獨立謀生的可貴,於是提醒自己只要他再過來,就一定要買他的口香糖,不久後果真他又坐在輪椅緩緩駛來,我買了一小盒要價100元青箭口香糖,這大概是我買過最貴的口香糖,也是我過去不會做不想做的事,但在緩慢等待中,我發現了人性堅韌可貴的生命力,看見這個殘障者以自身一己之力來謀生,沒有抱怨社會的不公,也沒有躲在家中打電動,他就默默的笑笑的駕著輪椅賣口香糖,是多麼莊嚴的宣示自己生命的決定,這也給自己許多省思的空間。


  我開始體察到自己的呼吸心跳,發覺了過去在急切中忽略的關係,許多自以為是的想法與心態,在緩慢中發現了這些背後的原形,原來我忽略了許多細微的接觸互動,也忘記感恩於許多別人的努力,卻讓自己不費力的一同享受成果,這些我容易省略的生命劇本。


  我也開始去細細觀察許多動植物的生長,找回許多讓自己喜悅,讓自己感動的事物,竟然就是這些庭園中的花花草草,與空中的飛鳥草叢中的蟋蟀與青蛙,上帝就藉著這些教導我許多人生的功課。


  這一陣子一直對長到屋頂上的百香果,開花不結果的現象百思不解?這兩株百香果是我去年買來親自栽種的,過程中也不斷施肥管理,百香果也十分爭氣很快就爬上屋頂,兩三個月前開始開出紫藍色的花,但是花開完就落下完全不結果,為著這個現象頗令我生氣,一則是自己學園藝出身,可是對這小小的百香果都搞不定,感覺有點受挫,二則是不結果的樹聖經說要砍掉拿去燒了,這種事又發生在教會,又是傳道人種的植物不結果,這些令我有點心急,就在我東問西問想要找出原因時,這兩天就結出了兩個百香果果實,翠綠色好可愛,真讚嘆生命的奇妙與上帝的時間表,原來結果是需要時間的。


  這兩年的牧會生活也讓我學到許多人、許多事都急不得,快雖然是效率的表徵,但也容易疏忽與缺乏深度,慢固然意謂著效能較差,但也表達出謹慎與深思的態度,其實人的成長更是需要時間,許多資深牧者都提到牧會是需要時間的,若沒有長期的委身是不容易看到教會的成長的。


  上個月參加浸聯會大會時,兩位千人花蓮浸信教會的牧者做見證,這兩個教會牧者個性不同做法不同,但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徵,就是待在同一個教會牧會長達二、三十年之久,若只待個三、五年就分道揚鑣,是不會看見教會在堅忍中成長的,想想他們都為了異象,為了蒙召的託付,長時間的忍耐等候,最終有了美好的結果,如今看見他們散發的光采,不能不提整個努力過程與辛勞的付出。


  現今的我,生活作息較慢了,似乎也慢慢培養出一點耐心與專注,別人講話時也不急著回話,聽聽別人的想法,也慢慢也懂得同理與接納,這些人際技巧雖然課堂學習很多,但生活應用不多,現在牧會有許多與人談話的機會,我實在需要學像使徒雅各所說:「你們各人要快快地聽,慢慢地說,慢慢地動怒。」(雅1:9)。


  常想起黃維仁博士所說:「傾聽就是愛,了解帶來醫治」,生命是需要接觸傾聽,人與人需要互動了解,而時間是一個必要的元素,在牧會也是如此,我在緩慢中前進,雖然不是以跑百米的速度,卻是以跑馬拉松的精神向著標竿直跑。


湯佐進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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